陆六岁。

【钟卫】前路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从成都回来后钟会像是变了一个人。

看着府中大大小小装满贺礼的箱箧一挥手命人送它们各回各府倒也无甚稀奇,在旁人眼中也只是是朝臣惯用的谦卑手法。未料几日后直接上书言说自己在蜀中之时不慎染风,日后恐难于朝中议事云云。众人心里看得明白,此举简而言之便是想辞官归家,可这其中的缘由却没人说得清楚。司马昭听说后并未多言,熟虑过后终究还是应了他的请求。起初朝中传着不少推断猜测,就是再不着边的臆断也要被津津乐道几日。可毕竟与自家无甚关系,久而久之便也没人再去提及。

而钟会则过上了清闲的日子。平日在书房内潜心笔墨,边独自研墨边回想着幼时父亲的教导之语。那时父亲却年逾古稀却仍格外重视对他的教导,分毫不肯怠慢地亲自授他自己毕生所学。他隐约记得曾在哪里听到过,“心正墨亦正,墨若不正研得之墨亦不正。且忌研之过急,急则墨粗生沬,色亦无光。轻重有节,切莫过急,则所研之墨为上佳。”看着墨汁在水中散逸开来钟会不由心生感叹,研墨如此,处事亦然。

若是每日写写字倒也难免单调,好在卫瓘无事时便会来府上小坐。两人话不多,无非是东扯扯西聊聊随意谈些无关紧要之事。可无论怎样谈都没人会提及伐蜀之事,若是一方偶然中提到了也会当做没发生过一般继续进入下一个话题。钟会时常也会拉卫瓘到书房,他执笔对方执卷,若是哪日得了好帖也不免凑在一起观摹一番,虽并无多言倒也别有一番悠然清净。不知从何时起钟会习惯了这种清净,或许这正是卫瓘所希望看到的。

那日卫瓘像往常一样前往钟会府上,出门前妻儿略有担忧地看着他。卫瓘不禁失笑,不过是探望旧友,有何不妥呢?可细细回想最近发生的一些事他又有些好奇,钟会领兵伐蜀不过几月前之事,现在却极少有人提及,除他之外更是无人与钟会再有往来。这样想着,年少的钟会私下里撇嘴向他倒苦水说应酬之事繁琐至极的场景浮现在卫瓘眼前,这一恍惚间哪还有什么少年,都早已成了各怀心事的谋臣罢了。

卫瓘时常会回想起琐碎的陈年旧事,就像寻常人家会在阳光正好的午后将箱底的衣物拿出晾晒一样。晒过的衣物染了阳光那份明媚温暖,更有孩童喜欢将头埋在衣料间轻嗅暖阳特有的气息——纯粹,温暖,干净得不掺杂分毫杂质。可回忆不同。有些回忆即使与他的主人一并埋在干燥厚实的泥土中也永远不会被翻找出来在阳光下照耀,它的主人会将它永远埋在内心最深处,自己竭尽全力不去触碰并渴望着遗忘,甚至不允许任何人触及。

他比往常走得慢了些,比常人更加敏锐的观察力使他注意到钟会府上的门显得有些陈旧,红漆已经开始剥落,轻轻推动还会听见朽木“吱吱呀呀”的声音,像是饱经沧桑的老人诉说着半生坎坷经历。而院中的草木也失了形整,植条随意伸展着,显然是很久无人打理。卫瓘这才想起来,钟会一回来就遣散了家仆,现在这里就只剩下他独自居住,平日除了自己也再无人拜访。

刚踏进院内便听见钟会打趣道:“伯玉可是迷了路,故而花费这许些时间?”卫瓘不禁哑然失笑,“瓘又不是三岁孩童,好端端的怎么会迷路?”大约是听到了满意的回答,钟会从内室走了出来,示意正站在树下轻掸肩头落叶的卫瓘同回室内,随即一转身给对方留下一个隐隐透露着“再慢些就等着落满身树叶”的背影。卫瓘快步跟了上去,心里暗笑钟会怎么还带有些小孩子脾气,当初急急忙忙辞官难不成也是…想到这儿那些疑问又从他心底冒了出来,想询问又不知如何开口。

钟会却是自顾自地坐在案后,看着窗外纷纷洒洒从枝头挣脱的树叶若有所思道:“天冷了。”
他一侧头看着从踏入府内就独自沉思的卫瓘有些不耐烦又颇感好笑地轻咳一声,这显然让后者想起了自己现在在哪。卫瓘只觉尴尬,犹豫半晌试探性开口:“士季?”

“何事。”钟会忍不住在心里翻个白眼,试想好友登门拜访半天不说一句话,好不容易开口还是确认你是否还在,啊不过好歹是跟你说话了。
“刚班师回朝时士季为何…”
钟会没出声,起身端起摆在案上的茶盏,让色泽清爽的茶汤缓缓流入另一只茶盏。茶汤很快溢出茶盏,在案上蔓延开来,那茶盏也微微颤动了一下。
“水满则溢。”
这道理你终于懂了。卫瓘当然没把这句话说出来,这道理谁都懂,只是偏偏有人会选择视而不见。

天冷了。
咸熙二年的上元节下起了满天飞雪,正如那一年的成都一样。晶莹的雪花满天飞舞,将土地与土地下腐烂的落叶一同埋葬,直至初春到来万物更新。成都的那场大雪埋葬了交汇在一起的鲜血,更埋葬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过往与记忆。如今雪地上没了那日刺目的殷红,那记忆里的殷红确是无论如何也抹不去的。

卫瓘和钟会踏雪畅谈,看着满天飞雪又是一阵感慨。
他回过头,看着来时的路上留下的一排足迹,雪花很快将这浅浅的足迹埋没。这多像他们,无论来时走了多远,他们留下的足迹终有一天会在历史的长河中逐渐淡去直至消失不见,任凭后人猜测推断。

“伯玉,难不成你还能沿着来时的印记再走回去?未晓前路,回头又有何用。”钟会再次出言打断了卫瓘的思考。
未晓前路,回头又有何用。便是知晓前路,也再无法回头。
雪依然在下,两个人走过的路却只留下一排足迹。
卫瓘面上浮现出了笑容,“自是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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